方俭娥今年六十一。村里人都说,她的命不算好。大儿子二十岁那年,车祸,人没了。那段时间她怎么过来的,邻居们都不太敢提。有人说她好几天没出门,也有人说她坐在门口发呆,手里拿着儿子的衣裳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这口气还没缓过来,丈夫陈宏生又倒了。2016年,脑溢血,抢救过来就成了全身瘫痪。那年她小儿子才三岁,刚会自己端碗吃饭,还不懂家里出了啥事。
把苦水咽进肚里。陈宏生个子大,她瘦,翻个身都费劲。她每次都是深吸一口气,把人往怀里带,借力一推,再用枕头把腰背垫住。一天七八回,腰早就落下了毛病,有时候半夜疼得翻来覆去,可天一亮她还是照常起来。她把丈夫收拾得干干净净。邻居来串门,没啥异味,都说她伺候得好。她自己呢?好几年没买过新衣裳。穿的都是旧的,洗得发白的,袖口磨毛了也舍不得扔。她说,我又不出门,穿那么好给谁看?他舒服就行了。
把日子扛在肩上。十年了,方俭娥没出过远门,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夜里丈夫要翻身、要喝水、要方便,她支着耳朵听着,一点动静就醒。有时候刚闭上眼,那边哼一声,她又得爬起来。冬天夜里冷,她披着旧棉袄,哆哆嗦嗦地伺候完了,再躺下,被窝早凉了,人也清醒了。更难的是孩子还小。丈夫倒下的那年,小儿子才三岁,刚会自己端碗吃饭,话还说不利索。她一边伺候瘫痪的丈夫,一边拉扯不懂事的孩子,两头都离不开人。有时候丈夫这边刚擦洗完,孩子那边又尿了裤子;刚把孩子哄睡,丈夫又要翻身。她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用。
把心事说给风听。村里人都知道她家困难,几亩田种点水稻油菜,刚刚够吃,攒不下啥钱。村里为了照顾她,给她申请了公益性岗位,负责清扫村路。这活儿她干得仔细,路上连片落叶都不留。扫路的时候,她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。说今天天气好,说昨晚上丈夫咳了好几回,说孩子月考又进步了。路上没人,她就说给风听,说给路边的草听,说给自个儿听。
方俭娥说着说着就停了,愣一会儿神。她心里在想啥,没人知道。可能是想大儿子,可能是想以前的日子。没人知道她在想啥,她也从不跟人说这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