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过学校工会负责同志递过来的退休教师慰问名单,指尖划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,有的备注栏已被悄悄标注了“去世”,红色的印记像一滴凝固的泪,在素白的纸上格外刺眼。今年是我踏上讲台的第三十三个年头,眼角和额头的皱纹早已成了岁月赠予的专属勋章,从前总被前辈们称作“小徐”的我,如今也成了年轻教师口中的“老同志”,成了学校在岗教职工中最年长的人。
车子行驶在乡间的柏油路上,两旁的白杨树褪去了盛夏的葱茏,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空,像极了那些退休老教师们布满皱纹的手。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年那些离世的同仁——今年夏天因车祸离世的老匡,大家公认的全镇最老实本分的老师,他的很多趣事至今仍是同事间的笑谈,却没想到一场意外,让这份鲜活永远定格;半个月前因胃癌去世的老刘,一脸络腮胡,性格阳光开朗,如山东大汉心直口快,与人为善。老刘退休前经常和我一起围炉煮酒,颇为投缘。去年慰问时他还拉着我的手说“等哪天下雪天冷,咱们烤个蔸子火,暖壶酒搞一杯啊”。可今年冬雪如约而至,他却失约了。他们的年龄好像都没到七十,在教坛耕耘半生,刚卸下满身粉笔灰,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退休生活,就仓促地告别了这个他们深深眷念的世界,实在令人唏嘘。
家住熊河村土门居民组的张老师因前几年中风,腿脚不太灵便,口齿说话略微含糊不清。当看见我们前来慰问,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有了光亮。“徐校长啊,你来啦,快坐快坐。”他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,却依旧透着当年教书育人的温和。张老师的老伴儿端来热茶,感慨道:“现在能来看看我们的老同事越来越少了,好几个原来搭伙的,说走就走了……”话语间,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伤感。我握着张老师的手,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,布满了老茧,那是常年握着粉笔、批改作业留下的痕迹。看着他墙上挂着的旧照片,一群年轻教师穿着的确良衬衫,笑容青涩却眼神坚定。照片里的张老师意气风发,而如今他已步履蹒跚,头发花白,青春不再。
三十三年的时光,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流,载着我的青春与热血,一路向前。慰问途中,看着老教师们蹒跚的步履、浑浊的眼神,听着他们念叨着逝去的同仁、回忆着当年的岁月,我的心里五味杂陈。曾经,我以为老去是遥远的事情,以为退休后的日子还很长,以为那些熟悉的面孔会一直都在。可现实却如此残酷,光阴似箭,岁月匆匆。原来和他们一起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,那些教书育人的荣光,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。如今,我以慰问者的身份站在这些老教师面前,嘘寒问暖,送上组织的关怀,可我清楚地知道,终有一天,我也会像他们一样,鬓发如霜,行动迟缓,成为被慰问的一员。一想到这里,一种莫名的伤感便涌上心头,不是畏惧老去,而是惋惜时光的不可逆,惋惜生命的脆弱无常。
返程的路上,夕阳的余晖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窗外的风景缓缓后退,正如那些渐渐逝去的岁月。三十三年的教龄,让我懂得了教育的真谛,也见证了生命的轮回。愿时光能慢些走,温柔以待每一位坚守教坛半生的老教师,让他们在晚年能少些病痛,多些安康;愿那些逝去的同仁,在另一个世界里,依旧能守三尺讲台,看桃李芬芳。而我,也会带着这份感慨与敬畏,珍惜当下的每一天,在剩余的教学生涯里,继续发光发热,坦然面对岁月的馈赠与流逝,直到从容地接过那份属于自己的“慰问”!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