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伏案,提笔写“遗憾”二字,笔尖滞涩,似有千言万语,却又难以下笔。只因,纸是洁白的,心却如一团揉皱的旧稿,浸满了未能完成的心愿与未能抵达的彼岸。暑气熏蒸,压得人喘不过气,窗外的灯火渐次熄灭,唯余一盏孤灯,映着这方寸书桌的寂寥,也映着心底那片未曾言说的沟壑……
趁着暑假,我带着孩子回到老家。徒步慢行至老屋,村庄在蝉鸣中缓慢呼吸,如同卧着的一头老牛,温顺而沉默。水田里的秧苗依旧青翠,在这炎炎夏日里,竞相生长,好不热闹。可昔日父辈们乘凉的景象再也难以看到:大人们披着月光出门,孩子们围在塘埂,席坐在凉席上,听着大人诉说邻里长短,任由蒲扇在自己头顶来回摇动,享受夏日里温暖的凉意。那摇扇的人里,总少不了爷爷那把豁了口的蒲扇,还有姥爷烟斗里明明灭灭的星火和他们低沉的笑语。如今,塘埂依旧,凉席犹在,那熟悉的身影与烟草的微香,却已永远沉入记忆的深潭,只余下月光无声地铺满空荡的埂头。
儿子不适应这寂静,只顾自在地和姐姐嬉闹。老屋的门轴低哑地呻吟一声,推开破旧的木门,院内已长满杂草,旧日气息扑面而来,岁月在此处沉淀,空气里仿佛漂浮着无数过往的尘粒。墙角倚着爷爷留下的磨刀石,蒙着厚厚的灰,他曾在这里磨亮过多少把镰刀,磨平了多少岁月的棱角?而爷爷常坐的那把竹椅,藤条断裂,空对着堂屋的旧画,画中青山依旧,人面已非,独留下那句:“长大后会买肉给我吃不?”在耳边回响。灶台边,那张印着胖娃娃抱锦鲤的旧年画,边缘已卷曲焦黄,娃娃的笑容在经年的油烟里模糊成一团,如同我对曾经生活细节的记忆,终将彻底湮灭。
我领孩子去看老屋的墙壁,手指拂过那些早已模糊的刻痕。“这是你爸小时候刻的。”孩子们目光掠过,像蜻蜓点水般轻浅,随即又玩耍去了。我心头微动,那些刻痕下面,似乎还埋着旧友的名字。当年嬉戏后,我们曾在此相约永不相忘。后来人海浮沉,各自奔忙,那名字的轮廓在风霜中渐渐漫漶,连同当年的承诺,都模糊得如同隔雾看花。不觉间,思绪回到大学毕业后,在某个城市的烧烤摊前,曾与三五知己,拍着胸脯说要常聚,要一起闯出点名堂。酒杯碰得叮当响,豪言壮语仿佛能穿透夜空。转眼间,结婚、育儿、散落天涯的工作,像无形的潮水,将我们冲上了各自孤寂的沙洲。偶尔在朋友圈点赞,或在某个深夜收到一句没头没尾的问候,才惊觉那份炽热的同窗情谊,已被生活漂洗得只剩下疏淡的暖色。
返家途中,经过儿时就读的学校,木制的没有抽屉的课桌、老师们讲课的身影、同学们嬉笑的场景如同电影序幕一般,一闪而过,却又历历在目。彼时年少,目光浅显,以为学习是苦。待岁月流转,方知那些曾以为晦涩难懂的文字、沉寂的思想,并非无用,而是滋养灵魂的深泉。也曾为了一个所谓“铁饭碗”的执念,将自己钉在书桌前无数个日夜,像苦行僧般啃食那些冰冷的文字。笔试的红榜上也曾几度登名,却总在面试的关口铩羽折戟。那一刻刻的失落,终让我明白,昔日视若玄虚的“无用之书”,竟是今日抚慰心灵的甘霖。如今回望,那曾经的失利,混杂着对安稳的过分渴望,也错失了许多探索人生旷野的可能,更告诫我要珍惜“努力所得”“现在拥有”。遗憾如一枚迟到的书签,卡在了被光阴匆忙翻过的章节里,提醒我有些风景,错过了启程的码头,便难再抵达。
厨房灶上,母亲煨煮的小米粥正咕嘟咕嘟轻响,朴实温厚的香气弥漫在屋宇间。案板旁堆着母亲新摘的豆角,翠生生的,带着乡村的鲜活气。母亲忙碌的身影穿梭其间,这寻常的烟火气,却让我眼眶微热。曾多少次在键盘上鏖战至深夜,只为赶一篇稿子、一份报告。当疲惫如潮水般淹没意识,头痛的老毛病便会悄然来袭。那时,总能传来母亲的声音,不是轻柔的抚慰,而是带着焦灼的“训斥”。而我总用“快了快了”“写完这点就睡”搪塞过去。此刻,看着母亲灶前的身影,闻着那安稳的粥香,才恍然惊觉:其实遗憾一直都在,并非仅存于未竟的工作中,更深藏在对亲人关切的忽视里。这遗憾,如同熬煮中悄然融化的饱满米粒,沉入锅底,无声点化了这碗人间烟火,使之滋味悠长。此时,孩子玩累了,不知何时倚在门边,门框上插着从野地里采来的几朵不知名的小花,在夜风里轻轻摇曳……
晚饭后,拨通父亲的视频电话,与他聊聊近期的工作。说起工作中的困惑和委屈,父亲只是静静地听着,末了才说:“好好干工作,受点委屈不怕啥,多干活儿才能长本领。” 华发渐生的他,已不复当年的帅气,忽觉心头那些悬置多年的细刺,被一种更浩大的温柔轻轻裹住。亲人之间,遗憾是那句未曾说出口的懂得。幼时总嫌父亲沉默固执,他笨拙的爱意常裹在严厉的训斥与不解风情的务实里。我曾渴望他能如书中慈父般温言软语,却忽略了他用肩膀扛起的屋檐下,那份风雨不侵的安稳。及至自己开始体味生活之重,方知他那些未曾言说的艰辛与无措。多少次欲要坐下,聊聊他年轻时的梦,听听他藏在内心的故事,话到嘴边,却总被琐碎的日常打断。如今,有些话再难出口,有些理解姗姗来迟。这亲情的账本上,赫然写着,欠他一场推心置腹的倾听,欠他一句迟到的“爸,我懂”。遗憾在此刻,无声诉说着时光无法倒流的残酷。
夜深人静,我独自坐在书桌前,提笔原为只写遗憾,而落笔处,却只余下老屋墙壁上模糊的字迹,墙角蒙尘的磨刀石与断裂的藤椅,灶上那锅未曾凉透的粥香,孩子插在门框前那束在夜风中轻颤的小花儿,以及父亲那句关于“多干活儿才能长本领”的朴素言语......原来生命最深的遗憾是关于逝去的祖辈、失之交臂的机会、疏远的情谊、透支的青春、迟到的理解,这些早已被这烟火人间默默熬煮、接纳的,并非生活的残渣,而是沉淀为生活粗粝肌理下,最不可替代的暖意与微光。
人生海海,谁能无憾?正是这些未能圆满的缺角,这些带着体温的伤痕与叹息,让我们对已然握在手中的寻常烟火,对这有缺有漏、有笑有泪、有得亦有失的人间,生出一份更深沉、更通透的眷恋与温柔。